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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女人
《女人女人》──第七屆香港國際電影節觀後感
李焯桃
安東尼奧尼的《女人女人》(Identification of a Woman)在題材和意念上和過去的作品無疑一脈相承,或者說並無新意──有朋友甚至認為他「沒有進步」。但我覺得,對安東尼奧尼這類大師來說,視界早已完全成熟,在他自足的藝術體系之內,已不能再期待他有什麼「進步」可言,他是有權重覆自己的。重要的是他說那同樣的話的方法,他表達的形式。從這角度著眼,安東尼奧尼一點也沒有令他的觀眾失望。
最膾炙人口的濃霧一節長達十分鐘,幾乎是純電影的經驗,文字難以形容。其調度及對心理時間掌握之精確,更除非仔細的「文本分析」(Textual analysis)──包括每個鏡頭的長度──無法解釋。筆者在此所能做到的,只是突出一些精妙的意像和母題而已:(一)濃霧中一明一滅的黃色交通燈,與其後矗立的枯樹,是影片最詩意的影像之一。尼歌洛問:「交通燈之後是什麼?」下車觀看仍然是前路茫茫方向莫辨。人為白霧所困這處境的象徵性,至此可謂發揮到淋漓盡致。(二)尼歌洛高速在濃霧中飛馳,馬菲歇斯底里地叫停一場,背景車窗外突然從全白變得漆黑,車停下來鏡頭跳回車外時,周圍又再白霧繚繞──所以這兒黑白顏色的運用完全是心理而非寫實的。當然還有路上白色的行車線,和黑色的枯枝。(三)除了黑白,還有光暗(吊詭的是,白色本來代表光明,而白霧起的却是黑暗的作用:看不清周圍的事物)。和交通燈的明滅相呼應的,還有路過車輛的車頭燈,由遠而近,又再遠去,都反映在尼歌洛的面上;當然還有在「眾裏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」的一刻,他隱約見一人影端坐車內(遠鏡),也是馬菲點燃香煙的一陣火光照得臉上一亮,才令他看清楚了是她。(四)尼歌洛截停一車詢問馬菲踪跡一節,那司機的回答充滿弦外之音:「誰看得見東西?後面是一團糟,很難講發生了什麼事,只知道有開槍,你聽不見嗎?有人掉進河中。好像是一些飛仔在偷車和搶劫,他們甚至敲教堂的大鐘呢。你聽不到救傷車嗎?你聾的嗎?」我強烈地覺得那是安東尼奧尼的自省:一個藝術家在現代藝術/人際關係的迷霧中苦苦追索(兜圈子?)的時候,現實裏却爆發了無數的暴力與瘋狂,自己竟然一無所覺。在前數場他曾對他的製片說:「我們是這樣滔滔不絕地大談理論,這個世界也同時在變,變得越來越難以看透(impenetrable)。」
類似的清醒聲音在影片可謂俯拾皆是。安東尼奧尼在夫子自道的同時,或直接或間接地進行自我反省和批判,又不斷拋出疑問,而難得的是態度大方而不流於苦澀,有時甚至不乏幽默的筆觸。尼歌洛與艾坦孤舟出海一幕,海天一色漫無邊際(與濃霧一場有對比/呼應:視野從極窄到極闊,但同是一片空濛,同樣以白色為基調──事實上也是全片的主色)。尼提議先結婚後解決其他問題:「我看不到有其他解決方法。」艾反問:「〝看不到〞是否已成為習慣?」二人擁吻倒下,留下畫面三分一是天、三分二是海的空鏡,在銀幕上停留近五秒鐘!空空蕩蕩的,好像什麼也看不到。但真的看不到另一種閱讀的可能嗎?
派對裏尼誤以項圈為煙灰缸,結果把煙灰擱了在桌布上,是很標準的真相與假象的差異。他在露台上望見樹椏裏一個像極了鳥巢的東西,姪兒初見也誤以為是,又問:「巢空的時候鳥兒在哪裏呢?」他答:「到處飛吧。」但巢既非巢,鳥兒又從何說起呢?這時他剛失去馬菲的踪影不久。到結局前一場,他與艾坦在酒店決裂,到最後一鏡頭仍被玻璃門封在室內,而門外的運河上,(白色的)群鷗正為覓食上下飛翔。
事實上酒店這一場戲把鏡子影像、眼神及對話時身體相對之角度等元素,可說幾乎「玩盡」,但也是筆墨所難以形容。簡單的試舉幾個例子:(一)整場戲二人從未正面相對說話,或互視對方眼睛,但(加上鏡子的)構圖和走位却千變萬化;(二)大部分時間都是艾坦的獨白,起初說時望着尼歌洛,後來便把目光投向別處;(三)在她說出在認識他之前已懷孕時,尼步出鏡頭;在她堅持保留胎兒時,他背轉身子,遮去了她在右邊鏡中的影像,也佔據了畫面的中央;在她說「我愛你」而他要她再說一遍,她稍一遲疑的時候,他再一次步出鏡頭;(四)在後一次步出鏡頭之前,他自己(在畫面內)、酒店大門口及長長的通道(畫面外),都反映在畫面背景的大鏡上,真人與影像拉成的一條縱線,預示了他的離開;反觀艾坦的影像却反映在畫面右邊的鏡箱裏,兩者拉成一條橫線,與尼歌洛的縱線相交成直角(各奔前程已無可避免);(五)此場最後一景──玻璃大門前,二人的空間通常由中間的門框把他們分開,艾坦說話時多數背向對方,他却不時轉頭瞟視她,但最後她問「你願意當別人孩子的父親嗎?」的時候,他便決絕地背轉身凝望外間,鏡頭也割出室外,玻璃上重疊上群鷗上的反映,然後一艘汽船的影像在玻璃上掠過,也輾過了尼歌洛的面孔,水聲與鳥鳴揉成一片。
異曲同工的例子在尼歌洛與馬菲的篇幅中也有出現。尼回憶第一個與馬菲一起的鏡頭,便是他們一同站在尼家緊閉的玻璃窗後(窗外是大自然),她問如果人不存在,上帝仍存在否?又問神在創世之前幹什麼?尼答:「什麼都不幹。」(一個巧妙的逆轉;認為神是沉默的人,相信她在創世「之後」便開始袖手旁觀。)尼找到馬菲的新址後,黯然引退。馬菲獨站窗前,與樓下陰影裏的尼四目交投,尼步出陰影,馬也情不自禁地衝前一步,俯鏡之下兩人是如斯接近,但已隔着一重雖透明却緊閉的窗戶。馬菲激動的神情逐漸平復,突然背轉身子,鏡頭也跳回室內,再弧形上升至首鏡角度時,街上的尼歌洛踪跡已沓。室內的白牆黃光,與街上的一片碧藍,提示出兩個無法相混的世界。最後,尼歌洛打開了家中的窗戶,獨坐在窗椽上,開始他那沒有女主角的科幻電影的構思了。
影片固然還有數不盡的精緻場面(幾乎每一個構圖都是無懈可擊,安東尼奧尼拍1:1:85簡直出神入化),長鏡頭配合畫面外空間的利用,以至用溶鏡來突然展開倒叙等,都無法一一贅述了。
(本文原刊於《電影雙周刊》第110期,1983年4月28日。是次轉載為求存真,一字不易。)




